9月2日凌晨2点,吉隆河谷的雨又大了。中国电建集团水电基础局西藏帕孜水利项目员工白小均正操作着挖掘机,即便雨刮器调至最快档位,眼前仍是一片模糊。泥水淹没机身大半,视线全无,他只能紧紧盯住前方挖掘机亮起的两团昏黄尾灯,循着前车碾出的辙印,在暴雨中一寸寸艰难前行。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骤然传出急促的呼叫声:“1号呼叫!水太大了,石头又冲跑了!”
这是连续奋战的第四个夜晚。车灯把雨丝照成银线,七台大型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峡谷里回荡。白小均下意识地攥紧了操纵杆,不敢大幅度转向机械臂——机身几乎贴着山体,右边就是湍急的河流,稍有不慎,几十吨的钢铁巨兽就会翻倒下去。
“精神是高度集中的。”后来他回忆,“既要保证安全,也要保证速度,心里面很急,但手不能急。”
8月30日下午5点,中国电建水电基础局救援队接到指挥部紧急通知:距离吉隆口岸1.8公里处,有一处凹口低洼地带,河水湍急,小型挖掘机无法作业,急需大型挖掘机支援。此时,他们刚刚从日喀则昂仁县帕孜项目驻地星夜兼程450公里抵达吉隆镇。
4名操作手被点将。41岁的王强来自重庆铜梁、41岁的石勇波来自湖北襄阳、40岁的白小均来自四川雅安、25岁的格勒米玛来自西藏定日。四台挖掘机,连同中国安能的三台大型挖掘机,组成了一支“攻坚纵队”。
当天晚上11点,战斗打响。
七台挖掘机在河谷里排成一列,间隔约10米。战术是人机协同、多机翻渣接力、涉水抛填。石勇波负责中间段的石料传递。“把后面运来的大石头接力传到第一台挖掘机,抛填到水里面当路基。小石头根本不顶用,抛下去就被水冲走了。”他说,“机身几乎是贴着山体作业,旋转角度不够,只能小心翼翼操作。”
格勒米玛在最前沿作业。他说,山体陡峭松散、落石不断,内心虽有畏惧,但一想到打通生命通道的重任,便毅然迎难而上。临近国门,挖掘机履带在淤泥中脱落,淤泥环境下重装履带困难重重,还会阻滞后续设备作业,每一分钟延误都关乎生命安危。
同样的险境,石勇波也曾亲身经历。在国门停车场清淤时,他的挖掘机不慎深陷淤泥、动弹不得,最终靠着同伴的挖掘机施救才成功脱困。面对惊险过往,他只淡淡一语带过。可身在现场的人都深知,彼时数十吨的重型机械困于泥泞潭中,进退无路,一旁就是紧邻的深渊,凶险万分。
王强的挖掘机也曾险些深陷淤泥。连续四天昼夜奋战,他给自己定下规矩,每顿饭仅用时十分钟。“吃完立刻接着干,一心只想尽快打通抢险通道,别的都顾不上了。”
涉水路段是抢险过程中最为煎熬的关卡。白小均的挖掘机时常守在作业队伍后方,履带完全浸泡在水中。“只能循着前方挖掘机碾过的路线行进,还要时刻留意山体,防范塌方风险。”他说,“1号挖掘机的对讲机里不停传来各种应急呼叫。后方几台挖掘机的操作人员心里同样焦急,唯有全神贯注投入作业。”
一声声“快点,再快点”,成了四天四夜里所有人耳边挥之不去的号令。
9月1日夜,强降雨再次袭来,部分已经填筑完成的路基出现局部被淹的情况。凌晨的吉隆河谷灯火不息,最前沿的挖掘机距离吉隆口岸核心区域越来越近,而上游堰塞湖存在的溃泄风险,如同一把利剑高悬在抢险人员头顶。
没有人后退。七台挖掘机,数十名队员,在淤泥深陷、落石不断的绝境中,轮换作业,昼夜不停。
四天四夜里,七台挖掘机在河谷中接力传递两到三吨重的石料,像一条钢铁铸就的传送带,在泥石流撕开的伤口上,一针一线地缝合。
9月2日上午10点,对讲机传出振奋人心的呼喊:“通了!”
那天上午,阳光穿透吉隆上空厚重的云层。白小均爬出挖掘机驾驶室,双腿早已麻木。他抬眼望向天空,再回望身后这条刚刚抢通的生命通道——路面坑洼不平,泥水尚未干涸,但一辆辆大型救援车辆正顺着这条新路,缓缓驶入受灾核心区。
王强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石勇波认真检修着挖掘机履带,格勒米玛和白小均靠在挖掘机外侧。四人脸上沾满油污,尽显疲惫却坚毅。四天前,他们是互不相识的普通人;四天日夜攻坚、风雨并肩,他们合力打通生命通道,把滚烫的初心与担当,化作了守护边关的生命答卷。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沙哑却清晰的指令:“准备进场,下一步,核心区清淤。”
四人拍去身上的泥土,转身依次爬回各自的驾驶室。七台挖掘机的引擎再度轰鸣,向着口岸深处,一米一米,稳步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