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时,吉隆镇兰欧酒店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日喀则市藏医院内科副主任医师多吉次仁又一次敲开安置群众的房门。
“今天感觉怎么样?血压还好吗?昨晚睡了多久?”测量血压、了解身体情况,再留心老人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这里安置着70多名灾后转移群众,主要来自吉隆镇老江村(含热索自然村)。这几天,安置点里有七八名老人睡不踏实。夜间巡房时,医护人员会在专业评估后,为他们开展藏医特色外治疗法——“霍尔麦”疗法。
酒精灯的火苗轻轻跳动,酥油慢慢融化。医护人员将藏药包放进酥油中加热,试好温度,再在头部、胸部、手掌等相应穴位轻轻热熨。药香在房间里散开,医护人员一边操作,一边陪老人说几句家常话。
“我们既要看头疼、感冒这些身体上的不适,也要留意他们是否存在心理上的不适。”多吉次仁说。对有失眠和情绪明显不安的群众,团队每天跟踪、反复巡诊;需要进一步帮助的,再作针对性处置。“大家睡安稳了,我们的心才安稳。”他说。
多吉次仁的这趟救援,是从一场大雨中开始的。8月26日,他和同事接到通知后立即出发。一路上雨没有停,经过定日时雨势更大。深夜11时许,他们赶到吉隆镇,来不及好好休息,便投入疾病筛查、卫生防疫和安置点医疗保障工作中。
这不是多吉次仁第一次参加重大灾害救援。定日地震发生后,他曾参与伤员转运、分类救治和心理疏导。可这一次,摆在他和群众面前的,是另一种煎熬。
“这次不一样,亲人失联后,家属看不到人,只能等,一直在期盼。”多吉次仁说。
多吉次仁接触的第一位疏导对象,是一位突然晕倒的阿佳。27日上午,阿佳直直地倒了下去,生命体征平稳,人却没了意识,她的父母在灾害中失联。通过吸氧、“霍尔麦”理疗,10分钟后,她缓过来一点;半个小时后,能下床了。可她不吃饭,也不说话,眼神冷冷的。
28日夜里,她又哭了,拉着多吉次仁的手,反反复复只说4个字:“求求你们……”多吉次仁走过去,没说一句话,只轻轻抚着她的背。
“心里很疼,嗓子也像堵住了一样。”鲜为人知的是,救人的人,自己也需要被“救心”。
“好想通过我的努力,能为他们点燃新的希望……”多吉次仁红着眼眶说。
37岁的老江村村医嘎玛顿珠,也在守着别人。
他自己也是失联人员家属——99岁的奶奶至今杳无音信。灾害发生时,他心慌、焦虑,第一时间给热索村打电话,想让村民们赶紧撤离,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那段时间,他也快撑不住了,是多吉次仁给他做了心理疏导,才慢慢能正常吃饭。
可转过身,他又成了别人的依靠。老人有哪些慢性病,谁的降压药快用完了,谁需要再量一次血压,他一一记在心里。每天凌晨3点才睡,早上8点就起,陪着心里有疙瘩的村民聊天;村民一出门,他就默默跟在后面——“怕他们出问题。”后来,他回老江村查看,看到房屋没有受损,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些。
22岁的老江村村民嘎米顿珠原本在拉萨租房备考。灾害发生后,他赶回吉隆镇。父母已经安全转移到安置点,但热索村有许多他的朋友,至今仍没有消息。害怕和难过并没有完全过去,他却很少让自己闲下来:在酒店里跟着工作人员跑前跑后,谁有事就搭一把手。
村民惦记村集体养鸡场里的鸡蛋,他便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安置点工作人员帮助联系销路,镇政府、公安局、海关等单位陆续购买,2000多枚鸡蛋很快售出。每枚鸡蛋3元,收入归村集体,年底再给村民分红。
把鸡蛋一箱箱送出去时,嘎米顿珠仍会想起失联的朋友。“有事情做,跟大家在一起,心里就没那么慌。”嘎米顿珠说。
吉隆镇政府工作人员格珍守在兰欧酒店,见证着变化:最开始,大家情绪非常不好,吃不下、睡不着;如今,能吃饭了,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社会各界来看望,总是说一句话:‘放心,党和国家在,不要担心’。”格珍说,就是这些话,让大家的心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深夜,兰欧酒店走廊里的熏香还未散尽,多吉次仁巡查完了最后一间房。酒店安置点的灯,还亮着。灯亮着,就有人守着;有人守着,就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