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世界上建造时间最早、使用最久、空间跨度最大的人工运河,中国大运河由京杭大运河、隋唐大运河和浙东运河组成。秦汉时期为建立“大一统”国家,掀起了大运河建设的第一次高潮,越王勾践开凿山阴故水道,成为浙东运河的前身。隋唐大运河始建于公元605年,隋炀帝修通济渠,开永济渠,此后南北“运漕商旅,往来不绝”。元朝时,隋唐大运河被截弯取直,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开凿济州河和会通河,又修建通惠河直达积水潭,全长约1800公里的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
京杭大运河是古代水利事业的一项奇迹,它沟通了南北,融通了中外,也串起了古今。它是维系“大一统”的政治纽带,体现治理智慧的制度遗产,打通全国性市场网络的经济动脉,促进思想艺术交流的文化长廊,也是蕴含着深厚情感与集体记忆的中华文化符号。

政治纽带
京杭大运河连接起黄河、长江、淮河、钱塘江、海河等水系,形成贯穿南北的大水运网。物理空间的连通,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基础。

▲淮安船闸(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曹政摄)
大业元年至四年(605年—608年),隋炀帝征发数百万民夫,开凿通济渠、邗沟、永济渠,形成以洛阳为中心、东北至涿郡、东南至余杭的运河体系,全长约2700公里。漕运是中国古代通过水道转运粮食(漕粮)的制度,以运河为基础,建立庞大而复杂的漕运体系,将各地物资源源不断输往都城所在地。据《隋书》记载,运河开通后,“商旅往返,船乘不绝”。唐开元年间,宰相裴耀卿推行分段运输法,每年漕运粮食达两三百万石,天宝年间最高达四百万石。处于长江与运河十字路口的扬州,崛起为国际性都市。
两宋时期,财政保障、军事安全、统治秩序维持等立国之计,都极其依赖运河。汴河,是隋唐大运河的重要一环,是北宋时期通往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的黄金水道,几乎供给整个京城的物资需求。据《宋史·食货志》记载,汴河每年漕运江淮粮米最高达六百万石。淳化二年(991年),汴河决堤,宋太宗说:“东京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家,天下转漕,仰给在此一渠。”北宋词人周邦彦在《汴都赋》中描绘汴河船运之繁忙:“于是自淮而南,邦国之所仰,百姓之所输,金谷财帛,岁时常调,舳舻相衔,千里不绝。越舲吴艚,官艘贾舶,闽讴楚语,风帆雨楫。”
元初,为了便利南粮北运,元世祖忽必烈令人开凿济州河和会通河,又修建通惠河,与原有运河连通,使粮船可以从杭州直通大都(今北京),大大缩短了从杭州到北京的航程。元朝还开辟了规模空前的海运航线。这些举措,对元朝经济发展、社会稳定起到了重要作用。
明清时期,漕运制度趋于完备,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明景泰年间,设漕运总督,驻节江苏淮安。其职责包括漕粮的收缴、运送、检验,漕船的修理、检查等,以确保漕运畅通。清朝沿袭明制,设总督漕运部院,是漕运事务最高管理机构,每年南方通过运河运往北京的漕粮达四百万石之多,漕运收入一度占清政府财政收入的大部分。

智慧结晶
大运河的开凿、维护与管理,是一项复杂的超级工程,体现了卓越的技术水平、管理智慧与协作能力。
元初,由于没有合适水源,京杭大运河无法直通京城,只能到通州。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元朝重新成立都水监,正式启动开通通州到大都这一段的运河工程,郭守敬主管都水监、负责运河工程。他以白浮泉等泉水为源,沿途凿河进京,中间以翁山泊等湖泊调蓄,形成具有完善水量调蓄与调节功能的水源工程。至元三十年(1293年),通惠河建成,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

▲2024年6月10日,市民在北京城市副中心京杭大运河岸边观看赛龙舟。新华社记者 鞠焕宗 摄
明永乐九年(1411年),工部尚书宋礼受命疏浚大运河。他采纳民间水利专家白英“引汶济运”的建议,在大汶河下游戴村一带拦河筑坝,另凿小汶河引汶水南下,至南旺运河制高点精准分水南北,破解了运河水源匮乏的难题。南旺分水枢纽被誉为“北方都江堰”,是整个京杭大运河上最具科技价值的节点之一。在南旺南北近150公里的会通河段上,设有38座水闸,如同水上“阶梯”,实现了对全线水位的精准人工控制,确保了南北漕运数百年的畅通。
明清时期,朝廷设河道总督分管不同河段。治河实践中,明代潘季驯提出“束水攻沙”“蓄清刷黄”方案,通过筑堤束窄河道,提高流速,冲刷泥沙。清康熙年间,治河专家靳辅、陈潢开创性地提出“引黄济运”,引黄河之水入运河,加强运河的水势,提高运河通航能力。他们带领民夫数十万,在清口开凿一条中河,既减少了入黄里程,也降低了航行风险。

经济动脉
大运河不仅是漕运通道,也是纵贯南北的商贸黄金水道。它大幅降低了跨区域运输成本,促进南方稻米、丝绸、茶叶与北方棉花、豆类、铁器等物资大规模双向流通,是连通全国贸易网络的重要载体。淮安、济宁、临清、沧州、通州等众多城镇因运河而兴、因运河而盛,形成了大运河城市带和经济带。
唐中期以后,漕船上开始附载私货进行交易。《宋会要》载,官府允许漕船每艘随船携带“回货”十成。明清时期,民间贸易远超官运规模。明万历年间,临清运河钞关税银达八万余两,居全国之首。清乾隆年间,淮安关一年税收高达六十万两。数以万计的商船在大运河上日夜穿梭,构成了繁忙的运河贸易图景。

▲江苏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和古运河相映成趣(2023年6月14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
大运河催生了全国性商帮网络。例如,徽商、晋商是明清时期著名商帮。徽商以扬州为中心,依托运河经营两淮盐业。明中期以后,徽商每年运销淮盐一百六十余万引(旧时各盐区官盐运售的额数),占据食盐供应市场的极大份额。晋商则借运河将南方茶叶运往北方。清乾隆年间,晋商常万达在武夷山购茶,沿运河运至张家口,再转运至中俄边境恰克图,每年出口俄国茶叶数万箱,书写了“万里茶道”的精彩篇章。
大运河还促进了区域专业分工。在明代,苏州作为全国最大丝织业中心之一,有织机万余张,年产丝绸数十万匹,大多沿运河销售。松江棉布年产数千万匹,沿运河远销全国各地。景德镇御窑厂制成的瓷器,一部分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运到北京,成为皇家御用之物。此外,山东、河南的棉花、大豆,河北的铁器、皮货等货物沿运河运往南方。这种南匠北料、南货北销的格局,使各地实现了经济上高度互补。
明代张瀚沿运河旅行,看到“江淮以南,百货辐辏,舳舻相接”,感慨“天下之人皆利于漕渠”(《松窗梦语》)。清代诗人谢重辉在《运河行》中写道:“南船载米来,北船载布去。两岸市声喧,共此一条路。”这种由市场编织成的共同利益,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奠定了稳固的物质基础。

文化走廊
大运河是一条流动的文化走廊,推动南北各地文化交流互鉴、创新发展。以戏曲为例,明万历年间,昆曲戏班沿大运河北上,进入北京。《旧京遗事》记载,“今京师所尚戏曲,一以昆腔为贵”。清康熙年间,昆曲发展达到鼎盛时期。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徽班“三庆班”沿大运河北上进京,此后“四喜”“春台”“和春”也相继进京。徽汉昆梆诸腔在京师融汇,促成了京剧的诞生,这正是大运河促进各地艺术文化交流融合、创新发展的缩影。

▲位于北京市通州区的大运河文化旅游景区一角(资料图)。新华社发(常鸣 摄)
大运河促进了文学传播。唐代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都曾沿大运河游历。李白的《丁督护歌》以“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描写运河纤夫在炎热的季节里拖船的劳苦情景。杜甫的《解闷》以“商胡离别下扬州”,体现出扬州是四方商贾云集之地。宋代柳永在《雨霖铃》中描绘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成为运河沿岸的经典意象。元杂剧通过大运河沿线书坊刊刻、戏班演出,迅速传遍大江南北。明清小说中,《金瓶梅》故事背景地清河县,即以运河沿岸的城市临清为原型;《红楼梦》中,林黛玉“抛父进京都”,走的正是运河水道,这一细节成为南北文化交汇的文学隐喻。
大运河还促进了民间信仰深层次融合。妈祖本是福建地方海神。元代定都北京后,漕粮的海运和河运并行,妈祖被朝廷封为“天妃”。元代王敬方在《褒封水仙记》中写道:“国朝漕运,为事最重,故南海诸神,有功于漕运者皆得祀。惟天妃功大号尊,在祀最贵。”江苏淮安的惠济祠、天津的天后宫、北京通州的妈祖庙,均为漕运水手、商人集资修建。
物换星移,如今的大运河重焕光彩。2014年,中国大运河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国家出台大运河文化带规划,建设国家文化公园。千年大运河进入新的生命周期,不断催生新的产业形态,不断拓展新的发展空间,不断创造美好生活,继续为沿岸人民造福。河水汤汤,大运河串连起中华民族历史文化,为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铺陈出富有诗意的美好图景。
(作者单位: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

来源 | 中国民族报